??日日是好日。
??年幼的一平指着那把纸扇上的几个墨写的行书,一字一字地读着,可就算这样,她也并不知道这短短五个字的意思。
??今年的夏天格外难熬,尽管他们居住在山野之间,但那热气无处不在,一平被这热气搞得汗流浃背,师父嘱托的课业没练上一会儿就被这热抽走了气力。
??风看在眼里,便去那竹林里砍倒了一株嫩嫩的竹子,用刀细细削成竹条,像是做风筝一样用纸和浆糊给自己的徒弟做了把纸扇。
??这竹子做的纸扇算不上精巧,但却也是那独一无二的,又是轻便,对于一平来说十分趁手。??
??那暑气便在纸扇一摇一摇的微风中慢慢消散了不少。
??许是那扇子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太素了,第二天风看着那一平手中的纸扇,找来了墨和笔,在那上面提上了这几个字。
??日日是好日。
??在世人眼里,习武之人大多粗野,但是在风这里,这个论断确实完全不成立。
??他长得俊美,一眼看上去雌雄莫辨,或许美人都是雌雄莫辨的,除了那手上的老茧就完全看不出他这习武的特性了。他写的字也秀气,喜欢行书和楷书,若是将那一页抄写的文书交由他人看去,准会说这定是出自某个女学生之手。??
??一平一手拉着自己师父的长衫,一手指着那纸扇上的墨字一一念着。
??“日……日……是……好……日。师父,这是什么意思啊?”
??她晃了晃脑袋,看向自己的师父,嘴里还含着风刚刚塞给她的糖,说话时难免有些含糊不清。
??“个人有个人的理解。”风摸了摸自己徒弟的发顶说道。
??“那师父眼里,什么是日日是好日?”一平拿起那扇子,对着那字细细吹着,好让它快点干下来,那淡雅的墨香夹着竹子的味道钻入她的鼻子里。
?? “或许,雨天听雨,调动五感,全身投入,感受那一瞬间;雪天赏雪,夏天感受暑热,冬天体悟刺骨的寒冷;日日是好日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??“可是我讨厌夏天,师父。”
??“欸?”风笑了笑,只是坐在了一旁的竹排板凳上,将一平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腿上,“一平为什么讨厌夏天呢?”
??“夏天好热,还没等完成师父要求的课业就出了一身的汗,难受的紧。”一平用那纸扇扇起了微风,将风额前的碎发吹的随之晃动。
??“可是夏天也有好处,不是吗?”
??“有什么好处?”
??“就像我们可以吃冰一样,这在夏天可是独一份的。”
??“欸——,师父,我明白了!”一平转动着那纸扇,那几个墨字便随着它转动。
??“所以,一平,你明白了吧,日日是好日。”
??风看着那把扇子有些出神。
??“师父?”女孩子细细的嗓音钻入他的耳中。
??“没什么,就是想到了些以前的事。”他摇了摇头。
??“以前的事?和一平讲讲吧,一平还没听过师父讲以前的事情,要听要听!”
?? “好吧,真拿你没办法,那我就讲喽。”风抚着一平的头,记忆忽然被拉扯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。
??那或许是几十年前了,那时的风还是个青年,凭着自己一身热血走南闯北拜师学艺,那年正好走到了某地,拜了某位名师,在那某个山脚不远处的某个城镇的某个会馆里住了下来。
??“我姓钟,单名一个玉,敢问先生何名?”眼前的女学生长得清新秀丽,一身青布校服衬得她愈发像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,或是沙石中的汉白玉,那眼睛就像是黑玛瑙一般发亮,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,那头如墨般的秀发被编成了两股油亮的麻花辫。
??“我叫风。”
??这位叫做钟玉的少女就这样闯进了他的生活。
??他们的相识或许是意外。??
??那天,风正好买完晚饭,走在回会馆的路上,就听见小巷子里传出了一声呼救,在那时,英雄救美的戏码或许并不多见,当他赶到的时候,就看见一个女学生抽泣着,一问才知被人劫了钱财,那会儿的风一腔侠骨热肠,便随着那女学生指的方向追了过去,尽管说制服了窃贼,扭送了警察,拿回了钱包,但是自己的晚饭却遭了殃,洒了一地,而他,只能望着自己的晚饭干叹气。??
??那女学生拿回了钱包,道了谢,却没有走掉,她看着风的这副样子,乌亮的眼珠转了转,早已看不见刚刚抽泣的痕迹。
??“既然今日风先生帮我拿回了钱袋,不如来我家吃顿便饭,以表感激之情。”
??在中国,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或许就是从一顿饭开始的,这有时候也叫做是缘分。
??尽管在领陌生男人进家门这件事上对自己的父母费了好一般口舌,但说明缘由之后,钟父钟母便表示了十二分的敬意和热情。
??这顿饭吃的风十分的满足,毕竟自己云游在外,在伙食上面难免有所欠缺。
??酒足饭饱再聊起自己身旁的钟玉今天发生的事,父母难免有些不安。
??儿女是父母的无价之宝。这句话总是没错的。
??钟玉,终于,心中之玉,无一不表达着对她的爱。
??“如若风先生不嫌弃,能否在空余之时,教上小玉几招防身之术。”
??风原本想要拒绝,但是……
??“我们能免费为风先生提供膳食。”
??最后他还是答应了。
??钟玉是城镇上某个女校的学生,放学放的早或者是什么休假的时候会来会馆找他。
??教上几招防身之术,风还是能做到的,少女的手摸上去柔软而温热,一点也不像他满是茧子粗糙的手。
??从酷暑三伏到数九隆冬,一直到春寒料峭,风一边学着,一边又教着。
??等到了第二年春天,会馆的主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株荷花,放在了那有淤泥的大缸里养着,正好和那几缸锦鲤相对着。
??“风先生这里有荷花啊。”
??风靠在门旁看着那扒着缸往里看的钟玉,好像是小孩子一般。
??春天的荷塘连绿叶都是少见,你只能看见一片枯萎的枝干罢了。但是春天嘛,万物复苏,正是一年生机勃勃之时,如果你仔细地去看,或许就能找到那藏在一众枯枝烂叶中的嫩绿。
??风先生,风先生,风先生。
??尽管自己没比上钟玉长上几岁,自己也说过不必喊自己先生,单叫自己风就可以,但是钟玉却只是笑笑,并没有改口,还是像以前那样喊他,倒是他自己慢慢的开始喊她小玉了起来。??
??“会馆的老板不知从哪里挖来的,说是看起来风雅,但这荷花还没到季节,也看不出什么风雅。”
??今天小玉带来了绿豆糕,甜口的,但不太过,正好合他的意。
??风就靠在门旁,一边吃着绿豆糕,一边看着钟玉拿着面包碎去喂那缸里的锦鲤。
??一天就这样过去了。
??伏夏已至,气温一下子就升了,整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大蒸笼一样。
??风脸上的热意还没有消散,倒不是被这夏日暑气烫的。
??今天天气正好,又有些热,风便脱了上衣在院里练功,没想到便被推门而入的钟玉看见了。
??这个时代的人们大多内敛。
??两人显然都愣住了。
??小玉红着脸转过了身,风也涨红了脸,草草的拿起那放在一旁的长衫穿上了。
??许是天气太热,有许是蝉鸣太吵,两人都没有提起刚刚发生的一切,只是坐在那竹排板凳上时,两人的距离又近了近。
??青年少女的心中所想,我们大抵是不知道的,但我们依旧可以从那未消的薄红中窥见一二。
??“风先生,”几般纠结下,那少女开了口,却又在触到他的目光之时收了回来。“没想到风先生身上还有纹身。”
??那是一条盘踞在肩头的龙。
??“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了。”风隔着布料附上了自己的肩头。
??“是吗?”玉并没有在意,只是晃了晃自己的脚,“像风先生这样的习武之人都会有纹身吗?就像是话本里说的那样。”
??“这也倒不是。”风摇了摇头,“只是我练的拳法有关罢了。”
??“风先生练的是什么拳?”
??“爆炼疾风拳。”风的手张开又攥紧。
??“诶,这个名字听起来好怪。”
??“好吧,是有点,还有饺子拳。”
??“饺子拳?”玉显然被这个拳法的名字勾起了兴趣。
??“是的,饺子拳。”风点了点头。
??“要是在这南方,那这拳岂不是要叫做馄饨拳,或者是小笼包拳?”少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,这听着倒是有趣,风也随着她笑了起来,然后又将饺子拳的原理细细讲了一遍,不出所料地收获了一声惊呼。
??会馆的老板早已熟悉了这两位年轻人,提着一大壶凉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大杯。
??“来,喝碗凉茶,解解暑气。”那老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便像麻绳一般拧成了一股线,他将凉茶放在那板凳上。
??风和小玉连忙道谢。
??“老板,这荷花要什么时候开啊?”玉看着那缸在烈日里的荷花,努了努嘴,这个动作在风的眼里看上去十分娇俏。
??那荷花在热风中摇曳着,碧绿的叶片挤挤挨挨的,嫩粉色的花骨朵已经长了出来,显得格外婷婷玉立,若是不在这缸里,而是在那池塘中长成一片,也不乏是一派江南美景。
??“再过个半月,或许就开了。”那老板看向那缸荷花,“或许等到明年夏天,你就能吃上莲子了。”
??“欸?真的吗?”玉被莲子说动了心,“那老板你可不要反悔哦,我明年夏天会准时来的。”
??“哈哈哈,好好好,不骗你,等到明年夏天,这荷花这莲蓬随你摘。”那会馆老板摆了摆手,走进了那屋内。
??屋内坐着的账房先生把他逗弄小孩的样子看在眼里,笑道:“那是日报社钟先生家的千金吧,现在已经出落得那么漂亮了,将来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。”
??那会馆老板给自己灌了口凉茶,毫不介意地用手抹了抹嘴,“不用将来,估计过不了两年,我们就能吃上老钟家的喜酒了。”
??账房先生显然是听懂了他的意思,暗暗指了指那坐在远处屋外的两人,“风先生也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了,听说这个年纪就得了那什么武术大赛的冠军,心眼好还肯上进,真就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?”
??“年轻就是好啊,缘分来了那就是挡也挡不住,”老板靠在柜台边上,望着那院里的荷花被风吹得肆意摇曳着,“情人眼里出西施,你刚刚没看见,那风先生看小玉笑起来时的眼神,那两人分明是两情相悦。”
??“哈哈,那可真的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啊。”账房先生笑着摇头,继续看向自己手中的账本。
??“哈哈哈,等明年的荷花开吧。”
??庭院内,风和玉相视一笑,一同喝了那凉茶。
??夏天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了。
“诶,小玉,你到底喜欢谁啊,跟我们说说呗。”
??这个年纪的少女心思活络,毕竟少女的情节最是动人。
??秋天正是落叶纷飞,果实成熟的时节,一切在这个时候结果,在这个时节沉淀下来,等待着冬天的到来。
??那被这样问着的少女早已经羞红了脸,手里拿着自己做的桂花香袋,拿也不是放也不是。
??过了良久才憋出了一句,“才没有,这个是我自己给自己做的,阿英你别多想。”
??被唤作阿英的少女咯咯咯地笑着,“哦——,给自己做的啊。那班里那群男生可就要伤心喽,你不知道,每次那几个男生都想送你回家,每次都被你逃掉了。”
??“又不是什么小孩子,什么送不送的,简直就是胡闹一样。”钟玉嗔道。
??“嘛,谁知道那群男生,不过,小玉,你就真的没喜欢的人吗?”阿英挽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向前走着。
??“这个嘛,确实有一个来着。”
??那一股秋风吹过,那银杏树的叶子便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色地毯,少女走在那上面,发出来脆脆的咔咔声。
??“风先生?风先生在吗?”钟玉推开那木门,走进院内,那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,那会馆老板正登着一把木梯子用着一根竹棒敲打着那树上的叶子,那带着圆框眼镜的账房先生就在下面扶着那木梯。
??“啊,是小玉啊,又来看风先生啊,风先生在客房里呢。”看见有人来,两人停下了手上的活计,那老板拍了拍自己身上落下来的灰尘,搓了搓手,从自己的衣兜里面拿出了一大把烤熟的白果,不由分说就塞进了她的手里,那白果太多了,玉两只手捧着,但还是有几粒被烤的焦黄的白果滚了下去,“来来来,吃白果啊。”??
??钟玉看着那捧散发出香味的白果,冲老板笑了笑,微微鞠了两躬,将它们放进了自己的布包内,挥了挥手,然后欢快地跑向了客房。
??“谢谢啦!”
??“年轻就是好啊。”账房先生扶了扶自己下滑的眼镜。
??“是啊,年轻就是好啊。”那老板也附和道。
??一听见那楼梯上欢快的咚咚声,风就知道又是小玉来看自己了,他慢慢地直起身,走到那房门前,打开了那扇门,正好看见玉一脸兴奋地站在自己的面前。
??“小玉,下午好啊。”还没说两句,自己的嘴里便被塞了一颗果实,风嚼了嚼,是白果。
??“下午好啊,风先生,来的时候老板给我塞了一大把烤白果,我拨了一个,好吃吗?”那乌亮乌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,让人难以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