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辰时已过,天空却仍昏昏暗暗,日头隐在了阴云之后,层层叠叠堆积的云也只挤压出了一些稀薄的雨丝。空气更加潮闷,看云层,像是更南边下起了雨,将潮闷的空气都驱赶到了这儿。
姚十一拗不过新荆,叹着气从马上解了束带,拿下了短刀,右手牵着缰绳,右手抓紧了自己的短刀刀柄。他一边走,一边忧心忡忡。
“新察访的老家是哪儿?”
“江南西路。”
“听说您释褐后直接留京工作,年前才去的秦凤?”姚十一道,“秦凤那儿不错,夏人这几年跟大宋闹崩了,不能跟宋人再做马匹交易,熟蕃(*此处指亲宋的吐蕃蕃部)把这挣钱的活儿揽了,从西夏手里低价买马,到宋人手里高价卖出,挣得盆满钵满,关系就比以前好得多。要我说,您就该在秦凤继续待着,西夏如果攻宋,就忌讳蕃人插手,不会轻举妄动。横山右翼这些地方,就不太行,西夏人来去如风。”
“听口音,姚大哥是京兆府人士?”
“不,延安府的。”姚十一叹道,“年轻时候也跟着修过金明寨……苦得很。西贼专挑你最困最乏的打过来,农忙的时候他们最喜劫掠。老种家从上一辈就在打西贼,我很佩服。只可惜种世衡的儿子们没老种相公好相处,种谔战功赫赫,在他手下当兵却很辛苦。”
此时已经能遥遥看见飞将军庙的影子。雨开始下大了,在路边敲出了叮叮咚咚的声响。新荆走到路坡下面,看到草丛中有大量的灰坛碎片,四周还散落着一些腌菜,气味却没有早晨时那么冲鼻。
新荆走回路上,道:“我听说的则不同。种家有钱,种谔的父亲种世衡当年修青涧城,在岩层上打井,几米深了,凿出来的还是岩石,据说他为了激励工匠,让人抬来一箱银子放在地上,说每凿出来一筐碎石就赏一百钱,就这么硬生生凿出了井水;他在青涧城练兵,也是把铜钱挂在箭靶上,哪位士兵射中,就可以直接拿走。他们种家在长安多有田产,在种谔手下,应该不缺吃喝。”
姚十一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:“有命在,才能有吃喝。你说的这都是故事,种世衡去世多年了,我没有见过,但见过种谔。种谔克敌制胜的本领确实超群,他好像总能想到西夏人前面;但他约束军纪的手法也超群,军前有一列白刃,士卒有犯错的,白刃立而劈之,五脏六腑都会流出来;坐客掩面不能直视,他仍能饮食自若,面不改色。”
新荆沉默片刻,道:“他军纪严明,手下士兵就势如破竹,深入夏境,如入无人之境。夏贼凶蛮,有这样的将军带队,西夏人就知道收敛。”
“环庆路钤辖李信也军纪严明,但他没有死在西夏人手里,却死在了自己上司手里。”姚十一怅然道,“实不相瞒,我是让家里花钱找人将我送到京城,谋了个差事,这次阴差阳错送新察访去秦凤,竟回了环庆,也是无奈……我在京城才知道当人的滋味;当过了人的,就不想再当鬼。我将您送到秦凤,就要回汴京了,在小甜水巷花前月下,在樊楼饮酒作乐,在家里搂着婆姨睡觉,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。……”
他突然止住了话头,显得有些尷尬,讪讪道:“我又说多了。”
姚十一今天确实有些多话。一方面,新荆看起来比姚十一他自己年轻太多了,对这么个二十来岁的人毕恭毕敬,有损他的自尊;另一方面,雨还在下,他抓着刀柄的手心却黏腻滚烫,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,让他精神紧绷,不由得说话来缓解情绪。
“种谔现在势头正紧,也得罪了不少人。”他忍不住又道,“这次庆州兵败,种谔的四哥死在狱中,说不定是庆州、宁州一致同意的结果,就是要让种谔吃一些教训。但新察访,我们是秦凤方面的,都不是一路,为什么一定要追上来?追上来,找到那劫狱的种家人了,又能怎么样?”
“‘我们是秦凤方面的?我只是察访使,我不属于秦凤,我的本官是太子中允!”新荆厉声道,“我不需要考虑秦凤方面的感受,我要考虑官家的感受!”
如果西线战事就是这样的状态,神宗的永乐城之败将是注定的。上一世的永乐之战,种谔就因为和其他将领之间的矛盾而按兵不出不救,徐禧等人战死。
神宗谋划多年的永乐城一战,迎来的是西夏大胜的结局。但西夏不是胜在兵强马壮,而是胜在了宋军内部分崩离析、几十万大军如同一盘散沙。
这里面自然有大宋祖宗家法的制度问题,而王雱未来要来这儿,韩绛未来要来这儿,募役、保甲法尚未推行到位,横山一役,如果庆州再跟上一世一样爆发兵乱,身为军器监环庆勾当公事的王雱也会受到影响。
姚十一见新荆发火,愣了愣,不再言语。新荆也不再言语,将注意力转移到前面百十步之外的飞将军庙上。
窗户紧锁,而庙门洞开。天色阴暗,看不出里面的景象,只有台阶上残留的血迹还很新鲜,尚未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干净。
那位劫狱者应该就在里面了。同样的,生死未卜的种谔四哥应该也在里面,看那血迹,似乎情况不妙。
这位劫狱的种家年轻人,办这事之前怕是没有告知种谔。种咏是否有罪,是否该死在狱中,该由庆州上报提审;如果确有冤屈,种谔就占住了理,但种家人的劫狱让这事的性质彻底变了。种咏是否该对庆州兵败负责已经不重要了,现在是种家人冒犯律法。